一、15厘米的门槛与无限的世界
家中门槛，15厘米高。每次通过，15岁的周轩锐都要仔细调整电动轮椅的角度，“像战士冲锋一样，坚定且迅速”。一切高于1.5米的物事，都在他的触达范围之外。这个罹患脑瘫的少年，困在轮椅上，世界不过几个平方米。
但他的世界，远不止这几个平方米。
2023年，12岁的周轩锐第一次接触编程。手指弯曲畸形，连握笔都困难，却能用缓慢的敲击让一行行代码在屏幕上显现。没有老师和课程，他就找视频教程逐帧模仿；遇到不懂的术语，就自学英语、翻查资料；没有设备，就去淘二手配件，三小时组装起一台电脑主机。第一个作品是一个类似贪吃蛇的小游戏，画面简陋，却让他兴奋了许久。后来，他和两位网友组建“梦想之帆工作室”，历时14个月开发出一款音乐播放软件。
“我残废，但我不是废柴。”这句宣言背后，是一个正在被代码重新定义的人生。
二、什么是“信奥”？
周轩锐所追逐的，是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一个在中国已走过四十余年的赛事。
全国青少年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NOI）创办于1984年，由中国计算机学会主办。它面向学有余力的优秀中学生，考查的是计算机知识、算法设计及程序设计能力。从最初单一、小规模的编程赛事，NOI已发展为形式多样、参与人数众多的系列活动，每年直接参加活动的人数超过20万。比赛分为省级选拔和全国决赛，各省选拔产生A队5名选手（其中一名必须是女选手）及B队若干名，代表本省参加全国角逐。在国际层面，中国选手在国际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IOI）中成绩卓著。
对无数青少年而言，信奥不仅是智力的竞赛场，更是通往顶尖大学计算机专业的桥梁。但对坐在轮椅上的少年们来说，它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三、轮椅上的代码书写者
周轩锐并非孤例。
在长沙，12岁的邓阳杰出生时因脑部缺氧导致脑瘫，从小与轮椅为伴。母亲每天背着他上下学，守在教室门外随时准备帮忙。2021年，邓阳杰偶然接触编程，立下志向：“长大后，我要成为守护国家网络安全的技术员。”2023年7月，他代表学校参加全国青少年科技教育成果大赛，获得团体一等奖。
在郑州儿童福利院，一支由6名特殊孩子组成的“童梦圆”战队格外引人注目——她们有的坐轮椅，有的理解力偏弱。从零基础开始，每天下午2点到5点，特殊学校一楼的资源教室里总传出热烈的讨论声。2025年6月，6人在河南赛区选拔赛全部以一等奖晋级国赛。8月，她们奔赴乌镇参加全国青少年信息素养大赛，最终全员斩获优异成绩。
在清华园，矣晓沅11岁起与轮椅为伴，全身大小数十个关节被破坏甚至严重变形。2012年，他以云南省理科第16名的成绩考入清华大学计算机系。清华园很大，他的求学之路从“飙轮椅”开始，从一个教室到另一个教室，本科四年没有缺席一堂课。
这些少年有一个共同点：身体被困在轮椅上，思维却在代码的疆域里自由奔跑。
四、代码如何成为“平等器”？
为什么编程能成为轮椅少年突破身体限制的通道？这背后有深刻的逻辑。
第一，编程的核心是逻辑而非体能。 信息学竞赛考查的是算法设计、数据结构、问题建模等能力。这些能力依赖的是大脑的抽象思维和逻辑推演，与肢体功能没有必然联系。正如保康县特校校长张加荣所说：“字母、数字与标点经过逻辑排布重组，能变为指令”——这种“重组”的力量，恰恰超越了物理世界的限制。
第二，编程的门槛正在降低。 从传统的键盘输入到语音编程、头控设备、眼动追踪，辅助技术的进步让不同障碍程度的用户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输入方式。一些国际信息学竞赛已允许身心障碍选手申请使用电子辅具。无障碍设计理念正从“事后补救”走向“通用设计”——通过对极端使用场景的关注，创造出具有高度适应性的算法和界面。
第三，编程社区具有天然的包容性。 开源文化、在线协作、远程沟通，使得身体不便的人可以在虚拟空间中与他人平等交流、共同创造。周轩锐和两位网友组建“梦想之帆工作室”，郑州福利院的孩子们在编程板上互相提问——代码抹平了轮椅与地面的落差。
五、从“被照顾者”到“创造者”
但我们必须警惕一种叙事陷阱：将轮椅上的编程少年简化为“励志符号”。
这些少年需要的不是廉价的感动，而是真实的机会。周轩锐获得捐赠的笔记本电脑后，第一时间装上了Visual Studio Code、C++、Python等编程工具——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邓阳杰的母亲面对每节300元的编程培训费犯难，幸而学校提供了免费课程。福利院的孩子们从零基础到全国大赛获奖，背后是特教学校每天三小时的集训和老师们的倾力投入。
技术提供了可能性，但可能性要变成现实，还需要教育资源的可及性、辅助设备的可获得性、竞赛制度的包容性。正如郑州市儿童福利院副院长李燕所说：“编程不仅是技能，更能帮助他们建立逻辑思维、增强自信。”但“帮助”的目的，不是让他们永远被帮助，而是让他们有能力去帮助别人、去创造价值。
周轩锐的梦想是“像雷军一样，成为一名用技术改变世界的程序员”。这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他已经在用代码写电子贺卡、做音乐App、组装电脑。从被命运定义到定义自己的命运，这中间的桥梁，正是那一行行看似冰冷、实则充满温度的代码。
六、结语：奔跑的另一种方式
家中15厘米的门槛依然存在，1.5米以上的物事依然无法触及。但周轩锐的世界早已不是几个平方米。
代码不能让他站起来，但能让他“跑”起来——跑出大山，跑进全国大赛的赛场，跑向一个由自己书写的未来。矣晓沅在清华计算机系完成了学业；邓阳杰捧起了全国大赛的奖杯；福利院的6个孩子在乌镇的阳光下，让奖牌闪闪发亮。
“人生短暂且美好，身体并不能束缚我，永远相信美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这句话从周轩锐口中说出时，他正坐在轮椅上，弯曲的手指缓慢敲击键盘。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延展，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一条不需要双脚也能奔跑的路。 |
